2014年11月9日 星期日

不事生產的勞動

早上,我爬出睡袋,這張破舊到不行廢棄床墊睡起來其實遠比我想像中的舒服,反正我們在床墊上鋪了一塊毯子然後再裹在睡袋裡睡覺,就算是睡在地板上也無所謂。


唯一比較令人難以習慣的反而是那位裹著睡袋在我旁邊呼呼大睡的Lea,在這間住著七八個人但是就有三對情侶的空屋裡,跟一個克羅埃西亞女孩同一張床睡了好幾個禮拜,卻沒發生半點事情,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該為此感到驕傲還是丟臉……

走出了客房,到餐廳去抓了點麵包當早餐。
住在這邊,有一點介於沙發衝浪跟打工換宿之間的感覺,如果只是短住個幾天,那就是客人,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就好。廚房裡的東西就是屬於大家的,想吃甚麼就拿甚麼,覺得自己吃太多的就想辦法貢獻一點東西。
如果是住了比較長時間的,大概一兩個禮拜後吧,這邊的人就會把客人的身分換成主人了,他們會開始期待這些人也跟著他們一起工作,或是共同維護這間屠宰場的環境。



走出屠宰場,找到了腳踏車,騎了二十多分鐘到了農業系館上了兩個小時的動物倫理後,
再度回到屠宰場,

這次換Lea上學去了,我便在squat內四處晃晃看看有沒有我可以幫得上忙的。

屋頂上,Alion、Mitja和Kruno正忙著整修屋頂,他們得趕在冬天下雪前把屋頂蓋起來,不然雪很可能會滲進充滿縫隙的天花板。






















Kruno在我眼裡,基本上就是一個完完全全的矮人範本,矮小但結實的身軀配上橘色的頭髮與大鬍子、走樓梯的最後幾階總喜歡用跳的發出巨大的著地聲、講話不論英文或克羅埃西亞文永遠參雜著超過半數的髒話、並同時揮舞著拳頭。
最重要的是,
他精通身為一個矮人範本所應該要有的工匠技能,
空屋的水塔和煙囪系統好像都是他搞出來的。



他們此時正在固定一個個離地約三十公分的積架,之後放在上頭的木板便可以將屋頂跟雪區隔開來了。


Kruno丟了一個桶子給我,裡頭盡是滿滿帶著鏽斑的鐵釘,應該是他們從廢棄的木材上面一個一個拔出來的,他要我把那些歷經波折腰桿都打不直的的鐵釘給矯正回去。


拿著鐵鎚對著彎曲的釘子往下垂了幾次,鐵釘真的直回來了,我看著桶子裡頭上百支鐵釘,將他們一個個拿出來敲直、分類。

拔鐵釘的工作我跟小花在萊比錫的公社打工換宿時已經有做過了,當時我們在廢棄兩百多年的農舍裡頭拆著與柱子充滿上百年感情的鐵釘時,隨時都在擔心那根柱子會不會因為我們的強拆而倒下。尋找那些充滿釘子的廢木材然後將釘子一根一根拔出來,再一根一根敲直,實在是件有點麻煩的事情。


然而,現實就是,直接去買一桶全新的鐵釘絕對比給一個工人最低薪資請他去回收舊鐵釘還便宜、而且還是全新的。
怎麼可以這樣子?

許許多多的資源明明是可以回收的,只因回收的成本比回收的收益還高就不做,寧願選擇繼續消耗全新的資源,
然後放任那些舊資源成為垃圾、造成汙染。

如果不改變經濟體制的話,這個問題根本無解阿,即便政府說要補助回收使回收的收益可以高過做新的,那就會像是寶特瓶回收那樣,會有人故意生產新寶特瓶去回收……



終於將整桶的鐵釘敲完,Ilija過來邀我去跟他一起去整修我昨天晚上睡的客房,那邊需要重新裝上一個新的窗戶,原本應該是窗戶的地方已經被拆下來剩下空空的一個方形格子。


我們到了一個陰暗的小儲藏室裡,裡頭擺放了數十個各式各樣的廢棄窗戶。從裡頭東拼西湊的挖出兩個看起來比較合得來的木窗,搬到客房去敲敲打打、把太大的地方削掉。我幾乎沒能幫上甚麼,就只是幫Ilija扶著窗戶、固定、遞工具而已。

Ilija之前曾經被關在監獄裡,我不清楚他犯了甚麼罪。
他眉飛色舞地跟我說著料理各種食材所需要的各種刀具,然後說只要有一組好的刀具,他就可以做美味的料理給別人,就會有人找他去當廚師了。

我相信Ilija對食物的知識絕對有在高級餐廳當廚師的資格,但是他講到一半表情就沉了下來,


「不會有人想要用一個從監獄裏頭出來的人的……」
Ilija接著跟我說,
他剛剛來到squat的時候,心情非常低落,覺得自己不但甚麼事都做不了,還被社會拋棄,當時幾乎整天都賴在沙發上睡覺。直到某天他心血來潮覺得那個當時還是半開放式的客廳實在是太冷了,他就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把門窗裝下去讓風不再吹進客廳裡,

他才突然找回自己的信心,覺得自己至少還是個有點意義的存在。






我想到Lea之前在信中跟我提到的

「他們是一群沒在上班,但是很認真在工作的人,這樣子的生活對我來說有意義多了。」

這些被社會歸類為無業遊民,不事生產的人,其實我覺得他們平常工作的辛勞絕對不亞於一般朝九晚五的上班族。

他們費盡心思、勞力,讓這間廢棄多年的工廠重新被利用,油漆、粉刷,甚至接上管線跟水塔;花好幾個小時蒐集木柴、劈柴、生火來煮飯;將被人們遺棄的家具拿回來擺設重新珍惜。想盡辦法將資源做最有效利用。他們只是將絕大多數我們現在都外包給別人服務的事情都攬在身上自己做,這些勞動只是不能貢獻GDP而已、就像家庭主婦們一樣,我一點都不覺得他們是不事生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