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10日 星期五

要帶給別人快樂,根本不需要任何資格


<給鴨子吃的麵包>

「喂,楊先生嗎?我是昨天的麵包店啦,我們這邊有麵包,你過來一下吧。」晚上十點多,電話那頭傳來有點豪氣的聲音,躲在Seven座椅上用電腦的我則立馬騎上腳踏車衝了過去。

到了麵包店,老闆隨手拿起一個袋子,接著就將架上的麵包一個一個掃了進來,以包肉鬆或是青蔥的鹹麵包為主,裝了滿滿一袋後,他將整袋麵包拿給我。


「真的非常謝謝你,我們會非常珍惜這些麵包的。」我對著找賴打要抽菸的老闆鞠躬。


「不用謝啦,反正這些麵包本來就是要給鴨子吃或是丟掉的,你們用的到最好。」他點好了菸,揮了揮手將我打發走。


之前,

幾乎每次講完屠宰場的故事(給豬吃的麵包),人們都會說,那是在歐洲,歐洲人比較開放,台灣是不可能的。
誰說不可能?只是沒有人想過而已。



的確,台灣的麵包比較像是點心,而不是正餐,量原本就比歐洲少很多,而且台灣的麵粉成本也比較高,所以,其實正常麵包店不太有辦法真的浪費麵包,很大一部份的比例都會送給獨居老人或是孤兒院,但還是有部分是會被拿去當飼料或是直接丟掉的。


「如果人們知道了這家麵包店可以要麵包,那大家都不會去買麵包了,所有人都等下架就好了啊。」有人質疑。


不是不可能,所以我也不打算公開這些麵包店,我不希望他們因為自己的善意而為自己惹上任何一丁點麻煩。



但我還是相信,

如果我是消費者,如果我是一個知道現代消費問題的消費者,



當我知道有一間麵包店是願意將他們賣剩的麵包送給有需要的人的時候,我會真心地想要支持他繼續做下去,甚至,我也會更信任他所做的麵包,我會認為這個麵包師傅是很認真地看待他的麵包的,因為他不願意看他辛苦所做的麵包最後被當成垃圾或是被拿去餵雞餵鴨。




隔天,我試著跟一群書屋裡的小學生講dumpster diving和freegan,讓他們看了垃圾桶裡頭的照片,跟他們解釋那些平常我們覺得連成年人都不太想理解的議題。





他們有必要先知道他們等回要吃的麵包是怎麼來的,如果他們不想吃這樣的東西,那也罷,但對我來說,能夠吃這些會被丟掉的東西是一件非常光榮的事情。



結果,

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小朋友們毫不猶豫地將那些麵包拿過去吃:「這些真的是原本要被丟掉的東西嗎?」






<帶小學生去要菜>


市區的這間書屋,因為完全沒有捐款,
從頭到尾都是靠部落媽媽寫計畫申請經費,現在申請不到所以都得自己墊錢請老師及做晚餐給學生吃。

所以我被邀請過去,除了跟學生聊聊天之外,也幫書屋想看看有沒有辦法減輕他們的負擔。兩三天來,晚上去找麵包店,白天就去找菜市場,試著幫他們看看有沒有賣剩的東西,我在果菜批發市場的垃圾桶裡看到裝滿半個桶子的棗子....



雖然問過很多次了但壓力還是爆炸大(搭便車容易多了......)
白吃的午餐


「我們有時候會有啦,可是你們是誰啊?有名片嗎?」一個阿姨這樣問我。



我發現我很難用一兩分鐘的時間就輕易的讓對方認識我、甚至信任我,尤其我還是一個外地人。回去跟老師討論了以後,決定寫一封給攤販們的信。



內容節錄
"我們並不是要跟你們乞討,我們只是希望,今天農人們這麼辛苦的照顧這些食物,將他們種出來,使用那麼多的水灌溉,辛苦的採收,然後再將它們從產地載到市場,結果最後卻被丟掉變成垃圾......我相信這絕對不是任何一個農人、攤販跟消費者所願意看到的。我希望你們願意嘗試這個比拿去當堆肥或是餵豬還要更有意義的選擇。

如果你們沒有剩餘的食物,那真的最好,代表沒有食物是被浪費掉的。但如果你們有剩餘要丟掉的蔬菜水果,可以給我們,我們會非常感謝你,我們會自己判斷食物壞掉了沒有,絕對不會用任何方式讓你們因為自己的善意而惹上麻煩。我們只有二十來位學生,不需要很多,我們只拿我們需要的,絕對不會拿去販售或做任何營利的事情。"



原本,我是要帶著信自己去菜市場跟攤販們說明,結果,好幾個學生知道以後都跟了上來,圍在我旁邊要跟我一起問,有他們在真的超有公信力的,甚至當我問完兩攤以後,他們竟然還鼓起勇氣自己拿著信跑去問攤販阿姨。


我不知道家長們知道我帶這些小朋友去蒐集剩食會有怎麼樣的想法......我很可能會被罵翻天。



「怎麼可以帶小朋友去做這種事!」



「吃出問題怎麼辦?」



我不知道,但對我來說,讓這些學生有機會多吃一點平常少有機會吃的蔬菜水果,絕對比整天吃一些各地善心人士買來捐來的垃圾食品好得多......



人們同情這些偏鄉的學生,將自己的心意化成物資一箱一箱的送到部落裡,但打開這些箱子:餅乾、泡麵、罐頭和巧克力......明明知道是要給學生吃的,怎麼盡捐一些這種東西?


有多少人知道,所謂物資缺乏的台東竟然是全台灣肥胖率最高的縣市?






<Free show:在菜市場表演>



「你們不用很厲害啊,反正就去跳好玩的嘛!」介紹完幾個賣藝旅人的故事後,我跟這群小朋友說。

市區書屋這邊的學生,平常幾乎只要一有空就會在教室裏頭跳舞,或是圍在一起唱歌,而我就像個怪叔叔樣的坐在一旁看。然後,突然興起了一個鬼點子,問他們要不要去附近的菜市場表演。



結果,禮拜六,我們真的就一起到了菜市場去,找了一個比較空曠......比較不會尷尬的地點,但還是一整個很荒謬。



人家都是去廣場、市中心或觀光景點,怎麼會有人跑到果菜批發市場來表演啦!



終於,
大家勉強克服了心理的障礙,打開實在有點小聲的音樂,然後就開始跳。

才開始不到兩分鐘,旁邊竟然就跑出了一個檳榔北杯加入一起跳,



旁邊賣菜的叔叔跟阿姨,有的站在遠處加油,有的則繼續做自己的事情,然後用眼角餘光偷瞄。

重點是,那個檳榔北杯看到他們來這邊跳舞真的超開心的,因為從來沒有人會來這邊表演(廢話…..)



北杯一直說要給他們錢,叫小朋友們之後還要再來教他跳。



「不用給我們錢啦,可以的話,看看你們攤位有沒有賣不掉的東西再給我們就好了。」小朋友們自己這麼說。



「喔喔,那有甚麼問題!」北杯一邊嚼著檳榔一邊說,然後他開始叫周圍的攤位們也一起過來。



雖然他們只有表演短短的兩首曲子,但已經非常夠了(我自己絕對不敢....)



重點是,我看到這群小朋友發現自己可以讓一個完全陌生的北杯笑的那麼開心,這應該會是他們很難得的經驗。






這邊的小孩生活很辛苦沒錯,但他們需要的,並不一定是別人同情的幫助,事實上…...人們對他們的同情反而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一個人長時間的不斷受別人同情跟幫忙,通常就會變成兩種狀況:一是認為自己就是可憐,所以人們理所當然的就應該要幫他,或者是變的非常自卑,認為自己永遠都只能夠被別人幫忙,覺得自己的存在一點意義都沒有。

這兩種狀況都非常恐怖,



我待的時間很短,沒辦法陪伴他們或是教他們英文,我能做的,就只有提供他們不一樣的想法。其實,比起麵包店的麵包和菜市場的蔬菜,他們最需要的,是讓他們知道自己是一個有辦法幫助別人的存在。



要帶給別人快樂,根本不需要任何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