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4日 星期一

短漂泊(終):燒掉護照的男人

<二十年的旅伴>




搭便車從Pula回到了Rijeka,
進到了Hostel裏頭,門房那個姊姊跟我說今天只有我跟另一個亞洲男生而已,我到了房間裏頭放下背包趟在床上發呆小歇。
她剛剛提到的房客就回來了,是一個快要中年的亞洲男子。

「Hello,where are you from?」我問。

「Taiwan。」

一聽到他的回答我就哇出來了,在外頭這麼久,其實還蠻少看到台灣人自己一個旅行的,尤其是男生,更何況是這個年紀還會一個人自助旅行的台灣男生。


可惜我已經忘記他叫甚麼名字了,只記得姓陳吧。

他從我出生的那年就開始在國外其單車自助旅行了,在那個年代,出國旅行真的是件非同小可的大事。


然而。那次旅行對他的影響還不只這樣,他原本有一個幾乎是未婚妻的女朋友,也在那次去奧地利瑞士騎腳踏車的旅行而分手了。就這樣到了現在,他還是沒結婚。

「這樣子其實也輕鬆,我每年都有兩三個月的時間可以在世界各地邊騎腳踏車邊旅行,而且沒有負擔。不過,其實我在台灣也沒有車,上班一直以來都是騎腳踏車。」他說。

除了那台腳踏車,最令我佩服的還有他另外一個夥伴......一台從他二十年前第一次出國旅行時就用到現在的單眼相機,所以,想當然爾的,是底片機。


他請我幫他用那台古董相機幫他拍一張照片,讓我壓力一整個爆炸大.....





<森林裡頭的半裸老伯>

跟台灣的陳大哥告別之後,我順著腦海中的地圖走向北方......
我記得那邊似乎有一條高速公路,
然而,走著走著,原本的廣場的石板路變成了住宅區的柏油路,再從柏油路漸漸變成了黃土小徑,走著走著,我才發現我已經跑到森林裏頭了,

再往前走了十來分鐘,我終於看到高速公路了,然後就後悔了....
高速公路的確就在百來公尺遠的前方,但是中間卻隔了個巨大的懸崖和河谷,我根本沒辦法過去。

最好笑的是,轉過頭一看,才發現我早就已經走到叢生的草地上頭,根本看不出來之前是從哪裡走過來的了......

「我會不會來到克羅埃西亞的第三個禮拜就在一個不知名的森林裡面迷路然後漸漸老去........」

接著,我看到了一個更令我吃驚的畫面,在不遠的樹幹後面,竟然走出一個只穿著褲子然後手上拿著襯衫的半裸老伯伯,我們兩個互看了三秒......他緩緩的襯衫披在身上,

然後就直接從我身邊走過去了!


我看到他都快嚇死了,他在森林裡面看到一個迷路的台灣人竟然可以這麼好整以暇的穿衣服


「這傢伙該不會剛剛在河谷裏頭洗澡吧.....」我心想。

他往前走了十幾公尺,轉頭看到我呆在原地,便跟我揮了揮手然後拋下一句話後繼續走他的路:「Rijeka」


我聽到瞬間感動到快哭出來,馬上跟上前去,十分鐘後,我們走出了森林......回到了Rejeka的住宅區,然後老伯伯又揮了揮手,叫我繼續往前走.......




然後,




他又走回去森林了!!!

我整個被弄糊塗了,



然而,當我在混亂著整理剛才到底發生甚麼事情,我又被前方的一個背包客吸引住了......

X,那個爆炸頭竟然沒有穿鞋子在中午的柏油路大搖大擺地走!

這個地方到底是怎樣啦......



<把護照燒掉的人>


「你腳不會痛嗎?」我跟上前去詢問這個赤著腳,輕快地在路上走著的爆炸頭,他看起來就不像是克羅埃西亞人。

「跟柏油路比起來,走在充滿樹枝的森林裏頭才是真的痛。」爆炸頭很親切地對我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說。

「那為什麼不穿鞋子」我又問。

「赤腳走路,才能夠跟大地接觸,我想要感受這個地球,就算是痛,那也是真實的。」


「但我還是有鞋子。」Antony拍拍背包後的拖鞋:「遇到熊的時候,我可能會需要跑快一點。」

我覺得我好像遇到一個蘇格拉底,跟他的對話到處充滿哲學味。

而且,

我們還真的一起走到了加油站......加油站旁邊的公園。
Antony來自秘魯,一個月前來到了克羅埃西亞,這傢伙......甚麼都沒有,連錢跟護照都沒有。他身上的東西都是前兩天有人硬塞給他的包括他身上的背包還有外套,他曾經想把那些東西丟在森林裡,結果卻在迷路了兩天後又碰到了那個背包,於是,他便不再執著於要把這些包包給丟掉了。


下飛機後,他把身上的錢跟行李全都送給別人,然後四處流浪。通常,他都待在森林裡面,到處摘水果維生。



「然後上個禮拜,我把護照也燒掉了。」Antony看到我驚訝的表情,接著繼續解釋:「因為護照不能代表我啊,我不能接受當我在機場的時候,那些海關竟然要看到我的護照才願意把我當作是個人。」


「那你要怎麼去其他國家?」


「很簡單啊,如果你走馬路或是高速公路的話,一定會在邊界遇到警察,但其實沒有馬路的地方基本上根本不會有人,像是森林......」


「那大西洋怎麼辦?你要回祕魯吧?」

「我可以去跟輪船的船長或是水手談,總會有人願意讓我上船的,然後我就在要登陸之前跳到海裡自己游過去囉。」Antony心平氣和的講著他荒謬至極的計畫......


我們在公園的長椅上分享著我們彼此身上僅有的食物,我背包裡的巧克力跟他從森林裏頭摘來的李子。


一路上,他遇到很多人要幫他,但他就很怕遇到有人要給他錢的,他可以接受別人載他一程、邀請他去睡沙發或是跟他分享食物,但是他不願意別人買車票給他、請他住旅館或是特地買食物來給他.......


那是我第一次接觸到Freegan,即便我是在事後跟Lea提到時才終於學到了這個名詞。



我跟他只相處了半個小時
但跟他的對話,卻讓我之後足足思考了好幾天。


Freegan是甚麼?
http://noteinruin.blogspot.tw/2014/12/freegan.html






<雨天的便車>


告別了祕魯SuperTramp之後,循著紅綠燈旁的路標,
再走了半個多小時,我終於找到了交流道。

然而,半個小時過了,卻沒有半台車子停下來。

換到另外一邊搭,又過了半個小時.......還是沒車,


更機車的是,天空就這麼毫無預警的下起了雨來,還是那種不大不小讓人不知道到底該不該避的雨。


就在此時,一輛在我身邊等紅綠燈的駕駛突然打開門,從後車箱裡拿了一根東西就朝我這邊衝過來,我偷偷的站穩腳步以防他拿那個東西K我。結果,他衝到了我的面前抓起了我的手,

然後.......


另一隻手把雨傘放到了我的手上。


kiša kiša(克羅埃西亞文的雨)


說完他再度衝回車上,然後就開走了.....留下我不知所措地拿著雨傘淋雨



雨五分鐘後就停了,


接著,終於有一台車停下來了,還是一台吉普車

一上車,簡單的自我介紹說我是薩格勒布大學的交換生後。

那個駕駛一邊點菸一邊用眼神在我身上掃描,吐了一口菸,然後說:「這麼巧,我是薩格勒布大學藝術系的教授。」





就這樣,我回到了學校,也大致結束了剛來克羅埃西亞第一個月幾乎游牧般的生活,準備迎接那些比旅行還要更瘋狂的屠宰場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