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30日 星期一

富裕的窮光蛋

<出櫃>



大仔是我克羅埃西亞第一個沙發客,他的檔案裏頭只有簡短的自介,沒甚麼評論,甚至連看的到臉的照片都沒有。但是我卻從他僅有的一個評論及自介裡頭短短的幾句話,決定寄信過去給他。


「我相信透過人們彼此的分享,受益的絕對不單只是你我雙方,而是終將擴及到整個世界。」大仔在上頭寫到。


2012年九月,從法蘭克福搭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一路殺到薩格勒布來,我對這個占去我半年時光城市的第一印象是……「這裡不是南歐嗎?怎麼可以這麼冷?」


打了通電話給大仔,他叫我在火車站等,他會開車來載我。大約二十分鐘後,一個光頭的壯漢走了過來向我打招呼跟我握手,他身上因為外頭的雨而有點溼答答的,這是我跟大仔第一次見面。


坐在大仔那台即便在克羅埃西亞都還是異常顯眼的南斯拉夫小車上,大仔開始跟我說明他的狀況,他前些時候在船上當了好一陣子水手,現在在一間麵包店做麵包,不過他是做晚班的,所以他載我回去以後就差不多要再出門了。


到了大仔極度簡單的家中,他泡了兩杯咖啡,一杯給我,一杯拿到電腦桌前,一邊喝咖啡……一邊將大麻混到菸草中,然後開始抽大麻,他小小抱怨了一下,他大麻快用完了,他很擔心少了大麻他會變得很暴躁。當時不是我第一次看到別人抽大麻….但我默默的對這個單身的光頭男子起了些許的戒心……

我並不覺得大仔是壞人,但我相信,在大多數人的眼裡,他真的非常奇怪,無論是他的行為或是說話的方式。

我在他家生活的模式,幾乎每天都一樣:夜晚,大仔去上班,我睡覺;早上,大仔帶著麵包回來,我們一起吃早餐;接著他就去健身房運動,然後中午回來跟我一起吃飯;吃完飯,下午大仔就要上床睡覺了,而我則出去市區或是學校晃到了晚上八點九點再回去,大仔那個時候差不多要起床泡咖啡抽菸了。



第三天還第四天吧,大仔用電腦用到一半,突然轉過來說他有重要的事情想跟我說。

「那個….我只是想跟你說….我是Gay。」大仔表情一整個認真。

「OK….」

「但是你不用擔心,我真的不會對你怎樣!」大仔馬上伸出雙手要我放心並補上這句話,好像我隨時隨地會飛奔出去報警一樣。

「我對你完全沒有興趣。」他這幾句話講得越誠懇,我越是哭笑不得。

我到底該開心還是該難過啊……..

<做真正的自己>


「我很看重你這個朋友,所以我不希望你認識的我,只是我裝出來的那個人,我希望能在你面前表現我真正的樣子。」大仔這麼對我說,而我當下完全認同他的想法。


I would rather be hated by who I am, than loved for who I am not.(我寧願因為做自己被討厭,也不要因為偽裝持別人而被喜歡)
不過呢,大仔所謂真正的”做自己”倒是有點出乎我預料之外。

跟我出櫃之後,
大仔開始自在的在我面前開啟同志專用的交友網站,甚至還抓我過去一起評論那些男人們。那些男人們的檔案大致分成三種,大頭照、半身胸肌腹肌照、還有…..恩對。

我一開始只在
大仔家住了三天,後來我沒地方住了,就問大仔我能不能再回去那邊住,結果他跟我說:「可以的話,你來住兩個禮拜好嗎?」

我第一次遇到有沙發主要求沙發客住這麼久的(更何況是個對我沒性趣的男同志…..)結果,其實是因為
大仔那幾天要加班,即便有加班費,但他對此仍然極度的火大。但是,如果我能過去幫他煮飯洗衣服遛狗之類的,他就還是有少少的時間可以去健身房運動。(原來一切都是為了去健身房。)

我終於了解
大仔為什麼對健身那麼的狂熱,他每天健身回來都會問我有沒有覺得他變壯了,他說他至少要把肌肉都練出來了才能去找其他男人.......

一天,他突然重重的槌了一下桌子,站起來說他受不了了,然後打了一通電話後就帶著我一起開車出去。

「你要去哪?」我問
大仔

「我已經一個禮拜沒有吸大麻了,我怕我再不抽會很危險。」

然後,他開到一個偏僻的地方,叫我待在車上,接著就逕自走出去跟外頭一個男生面交,我則待在車上幻想著一台一台的警車出現在我們身旁的畫面。

不到三分鐘,
大仔回來了,拿著一小包東西在我面前晃了晃,接著,就默默的坐在駕駛座上看著方向盤沉思。


約莫安靜地過了一兩分鐘,他開口說:

「你有看到那個男生嗎?.........他是我的前男友。」

我差點噗哧笑了出來,根本一整個超展開。



「你覺得他會不會對我還有感覺?」
大仔默默地說,與其說是問我,還比較像是在問他自己。


我表面上一臉正經,但是內心已經整個笑到快不行了。

<富裕的窮光蛋>

怎麼說呢……大仔的生活規律單調到不像是個正常人,他每天一個人在夜晚的麵包店工作一整晚,平常也不跟朋友見面,甚至吃著一模一樣的食物(他可以一整個禮拜都吃同樣一道菜)。他的生活重心,似乎就只有上健身房。

但真正神奇的是,他非常享受著這樣子的生活,他每次喝咖啡、抽菸和吃他那一千零一到料理時,臉上露出的幸福表情都好像是那是他這輩子前所未有的享受。
我從來沒有遇過物質需求像大仔這麼低的人。


然而,我在他家的那兩個禮拜,雖然是我幫他煮飯,不過食材都全部都是他買回來的,他也不讓我幫他買,而且他什麼都不需要我也不知道要到底該買什麼給他….


「我現在有工作,而且有地方住,我比你安全,你只是個學生,還是個外國人,我的錢是活的,你的錢是死的,錢給我好好的留著,等到真正有需要的時候再用吧。」


所以,我在他家當管家,又待了快兩個禮拜,就在我準備離開
大仔他家的兩天前,

問題出現了。
當時大仔家光纖還沒牽到,所以網路是用一個隨身碟網路。那天,大仔電腦用到一半,隨身碟裡頭的額度用完了,youtube的音樂就這樣停止了。大仔突然問我可不可以幫他去儲值順便買包菸,他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拿出錢來要給我。


但是…….他整個口袋裡竟然只剩不到台幣一百元的庫納。他罵了聲髒話跟我說他沒想到網路會這麼早用完,他還要過兩天才會領到薪水。

我聽到的當下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馬的這傢伙是白癡嗎!」我心裡頭狂罵。


好不容易終於坳到讓我幫他出錢…..然後我就騎著腳踏車出門去儲值和買菸,一邊騎,一邊覺得自己的腦袋剛剛被整個炸飛了。

買菸加儲值,全部換成台幣也不過才兩三百塊而已。真正恐怖的是......這個傢伙都身上都已經沒錢了,完全是個月光族,竟然還死不讓我幫他分擔一點。


「錢不夠我菸少抽一點會更健康。」我腦海裡浮現他不久前跟我說的話.......這個白癡!


有多少人,整天喊著自己沒錢,但是仍然買得起ipad、iphone,用著吃到飽的網路。他們有沒錢到身上湊不出一兩百塊嗎?

有多少人,喊著經濟衰退,工作辛苦? 這個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夜班的塞爾維亞人所得幾乎只夠他餬口,卻還是很滿意自己的生活。

有多少人,會在自己都快沒錢的情況下,還願意幫助別人?

而且還是個陌生人?

<在克羅埃西亞生活的塞爾維亞人>



「你知道嗎?克羅埃西亞人很怕塞爾維亞人,新聞整天在講塞爾維亞人戰爭時殺了好多好多的克羅埃西亞人,但你知道嗎?克羅埃西亞人還不是殺了很多很多的塞爾維亞人,有甚麼好吵的,那就是戰爭阿。」大仔接著開始一連串我聽不懂的碎碎念。

他開的那台南斯拉夫老車,是用兩百歐買回來的二手車,二十年前,克羅埃西亞這樣子的車子到處都是,但現在克羅埃西亞幾乎找不到了,也沒甚麼人敢開。


「因為這種車子是塞爾維亞那邊生產的,所以我就故意要開這樣子的車子讓大家知道我是塞爾維亞人。」
大仔對我說。


十幾年前,
大仔從塞爾維亞流浪到了克羅埃西亞,他必須要找一個人幫他簽名好讓他辦簽證,大仔找上了他的姑姑,但是他們卻不敢躺這趟渾水。因為戰爭的關係,當時克羅埃西人非常憎恨塞爾維亞人。

大仔可以理解他姑姑擔心被別人說話的難處,但當時他卻已經山窮水盡了。他一個人坐在咖啡廳的門前煩惱著。結果,一對克羅埃西亞夫婦過來問他為什麼坐在那個地方,知道了
大仔的處境後,那對夫妻當場跟他要了申請單,直接幫他在上面簽名,並問他:「你如果還沒有工作做的話,就先來我們家住,我們可以試著幫你找工作。」

然後,
大仔真的就在這對完全陌生的夫婦協助下,辦好了簽證、找到了工作,在克羅埃西亞安定下來。大仔在Zadar生活的那幾年,那對夫婦前前後後給了他快兩萬歐元(台幣七八十萬耶!)。他們當時也是對大仔說:「你不用感到不好意思,我們知道你現在比我們更需要。」

當然,最後
大仔將那些錢一點一滴的還清了。但又回到上一篇的情境……

有多少人,敢自願幫一個陌生人當保?甚至給了他這麼多也許拿不回來的錢?


為什麼親如姑姑姑丈的家人不願意幫個順手小忙?

為什麼這對非親非故的夫婦卻願意為一個陌生人做到如此?


之前台灣有一個司機看到有人肇事逃逸,停在受害者的旁邊幫忙叫警察來,卻被警察誤認為是兇手……

雖然事後知道是誤會,可是人們的評論真的很讓人心寒

有多少人,說這個司機雞婆?

有多少人,會告誡自己的兒女以後不要隨便去淌渾水?

大仔心中的世界就像是烏托邦,這個世界上的車子、手機、相機、什麼東西基本上都足夠全部人使用。車子就在路上想用就去開 開到目的地就放著讓別人開走,想用相機什麼的就去拿 用完就還回去。這樣所有的東西都可以被最有價值的運用,而不是甚麼都是”養兵千日,用在一時”。

仔細看看家裡面的東西,應該有超過一半都是以備不時之需而準備的。

大仔做麵包,他只要知道有人因為他的麵包而填飽肚子、他自己對社會有貢獻,這樣就好了。




就客觀條件來說,
大仔並不是個我會輕易介紹給別人的沙發客,他在室內抽菸、吸大麻、有時候情緒會不穩定,會在你面前看別的男人的生殖器官,我絕對相信對某些人來說,住在他家會是個恐怖的經驗,他甚至可能會得到負評。

但是對我來說,大仔也許不是個最好的沙發客,但他絕對可以稱得上是影響我最深的沙發客,而我非常非常珍惜這個非常特別的經驗。



題外話,搬到屠宰場後,我又找了一天去找
大仔,有趣的是,當天他放假,所以他當時的作息是正常的,

也就是說.....我們當天晚上要一起睡同一張床......

睡覺前,
大仔很認真地跟我說:「你確定你OK齁,如果你會很介意的話就跟我說,我可以去睡外面的沙發。」

這傢伙怎麼可以好笑成這個樣子啦XD



話說,我覺得如果我把這篇的標題用成:【我住在一個男同志的家裡,他說的話令所有人都沉默了。】一定會被瘋傳XD